来自技巧与报酬
《父母的结晶》
×——这一天,天刚亮,母亲就说我是恶心鬼。她说,你这恶心鬼。我看得出她眼睛中愤怒的目光。我在想什么叫“恶心鬼”。
这一天楼上在淌水。我看到水淌了一地。在我往外看的小窗户的后面。地面像干燥的嘴唇吸满了水。吸得过多之后,地面变得很难看,棕黄色的,就像软黏的鼻涕,我可不喜欢。
我知道母亲是个美人。在我睡觉的地方,炉子后面冰冷的墙上,有一张纸。据说那是电影明星。我看画上的脸就和父母一样。父亲说他们很漂亮,有一次他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你母亲也是的。你母亲这么漂亮,我也够体面的。看看你,他说,就没有这么好的脸。我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这很对,父亲。他甩了甩手,走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今天母亲让我从链子上离开了一会儿,我可以往窗外看一会儿,所以我看到了水从楼上滴下来。
××——这一天楼上金黄色的一片。当我看到它时,我觉得刺眼。我看完后,地窖里是红色的了。
我觉得这像在教堂里。他们离开了楼上,那个大机器吞没了他们,起床后又走了,那后面就是“小”母亲。她比我还小,我很大了。这是个秘密,我已经把链子从墙上拔出来了。我可以向小窗外看我所想看的一切。
那天天黑的时候,我吃了我的食物和一些臭虫。我听到了楼上的笑声。我想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把铁链从墙上拔出来,裹在身上。我吱吱咯咯地走上楼梯,当我踩上去时,楼梯吱吱嘎嘎地响。我的腿在楼梯上滑动,因为我并不真是在楼梯上走,我的脚是紧贴在木板上的。 我走上去,打开一扇门。这是个白色的地方。自得就像有时从楼上掉下来的白宝石一样。我走进去,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听到更多的笑声。我向发声处走去,透过窗户看那些人。人比我想象得要多。我想我应该跟他们一起笑。 母亲出来了,把门一推。门撞在我身上,很痛。我倒在光滑的地板上,铁链发出了噪声。我哭了。母亲嘘了一声,我手捂在嘴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看着我,我听到父亲在嚷嚷,什么东西掉了。她说是块铁板,过来帮忙把它捡起来。他过来了,说:那东西有那么重,需要帮忙吗?他看到我,眼睛睁大了。眼睛快冒火了。他打了我,我的手臂上溅出了许多液滴。这不是很好看。把地板弄成难看的绿色。 父亲叫我去地窖,我不得不去。光线现在很刺眼。在地窖里不是这样的。
父亲把我的手脚捆住,让我躺在床上。在楼上我听到了笑声。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一只黑蜘蛛晃下来。我在想父亲说的。我的天,他说,才八岁。
×××——这天天亮前,父亲把铁链钉进去。我想把它拔出来。父亲说我走上楼去很不好。他说再也不要那样做,否则他会用劲打我。那很痛。
我很痛,我把头靠在冰冷的墙上,我在想楼上白色的地方。
××××——我把铁链从墙上拔出来。母亲在楼上。我听到笑声很尖。我向窗外看去。我看到许多像“小母亲”、“小父亲”那样的人,他们都很漂亮。
他们发出好听的声音,围着地面跳着,他们的脚动得很快,他们像母亲和父亲一样。母亲说所有正当的人都跟他们一样做。
有一个小父亲一样的人看见了我。他指着窗户。我走掉了,在黑暗中从墙上滑下来,我蜷成一团,这样他们看不到我了。我听到他们在窗户边谈论,还有脚步声。楼上有人在敲门。我听到小母亲在楼上叫。我听到很重的脚步声。我冲向我睡觉的地方。我撞到墙上的铁链,扑倒在地上。
我听到母亲下来了。你有没有到过窗边,她说。我听得出她很愤怒。从窗户边走开,你又把铁链拔出来了。
她拿了根棍子,用它来打我。我没有哭,我不想那样做,但液滴溅满了床上。她看到了,尖叫一声转身就走。哦,我的天,我的天,她说,你为什么这样待我。我听到棍子碰到了石头地板上。她跑上楼去。我睡了一天。
×××××——这天又滴水了。当母亲在楼上时,我听到了一个小人慢慢地从楼梯上下来,我把自己藏在煤箱里,如果让小人看见我,母亲会生气的。
她带着一个活的小东西,它用手臂走,有尖尖的耳朵。她跟它说了些什么。一切都很好,只是那东西闻到了我。它跑上煤堆,向下看着我,耳朵竖了起来,在喉咙里发出生气的声音,我嘘了一声,但它却向我跳了过来。 我不想伤害它。我有些害怕,因为它咬了比老鼠还痛。我很痛,小母亲一样的人尖叫着。我紧紧抓住它。它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我推着它,在黑黑的煤上到处都是红的一块一块的。
当母亲叫我时我藏在那里。我怕那棍子。她离开了。我带着那小东西爬过煤堆。我把它藏在枕头下,躺在上面,我把链子放在墙上。
×——这是另一些时候,父亲紧紧锁住我。我很痛,因为他在打我。这一次我把棍子从他手中打掉,大声喊叫。他离开了,他的脸色发白了。他从我睡觉的地方走开,锁上门。
我不是很高兴,这儿整天都很冷。铁链慢慢从墙上出来。我对父亲很生气。我会做给他们看的。我会再做那次做过的事。我会大声尖叫,大声地笑。我会在墙上跑,最后我会倒挂着,笑着,到处滴绿汁,直到他们道歉说他们以前对我不好。
如果他们再想打我,我会伤害他们的,我会的。
黑暗之心
相对而言,许多将文字技巧用来写作短篇小说的作家,在科幻小说领域均是新手。诚然,善于捕捉人物、形象和语言的细微差别的创作在科幻小说中并不罕见,但在科幻小说领域,由于科幻小说对人类变革的反响十分关注,从而产生了一种观念,科幻小说创作的兴趣不得不与这一观念保持同步。
有一位名叫西里尔•M.考恩布鲁斯(1923-1958)的作家,他将艺术蕴涵于前景叙说的进展之中。30年代后期,一群热心于科幻小说的纽约青年,将自己组成未来主义者流派,考恩布鲁斯是当时最年轻的一员,在所有成员中,他形成了最为独特的风格,倘若不是最多产的作家的话。弗雷德里克-波尔,另一位比他大三岁的未来主义者,19岁就当了编辑,从他的未来主义者同伴那里购进小说,这并不是因为他忠于未来主义者,而是因为他的科幻故事数量甚少,他的伙伴们又是非常出类拔萃。在他的回忆录《未来的憧憬》中,波尔评说道:“西里尔•考恩布鲁斯生来才思敏捷,脱口成章。我发表他第一个故事时,他极年轻,缺乏经验——大约只有15岁。但是他学习故事结构写作技巧进步神速,从来不必为句子的构建而费心。” 未来主义者们也以不同的方式组合,协同创作了不少作品,考恩布鲁斯正是以一位合作者的身份取得了最大的声誉。二次大战期间,他当过步兵(“在布尔奇战役期间,他整天心惊胆战地扛着机枪”,波尔如是说),战后考恩布鲁斯重返科幻小说创作舞台,用自己的真名写作,不再使用他和其他未来主义者们爱用的五花八门的笔名。他创作了优秀的《小黑袋》(1950)、《行进中的蠢货》(1951)、《心灵的蛀虫》(1950)、《无聊季节》(1950)、《戈麦斯》(1954)以及《捕鲨船》(1958)。 他在芝加哥的电台联合出版社担任了两年编辑,于l951年重操旧业,致力于写作,主要是因为科幻小说崭露头角,前景看好,部分原因是他与波尔当时的妻子朱迪思•梅里尔的合作相当成功。他们用西里尔•朱迪的笔名写了两本小说:《火星前哨》(1952,1951年在《银河》上用《火星孩童》的标题连载)、《枪手凯德》(1952,同年在《惊奇》上连载)。后来考恩布鲁斯协助波尔将一个两万字的开端写成一部小说,此小说于l952年在《银河》上以《美妙行星》之名连载,1953年以单行本发表,即著名的《太空商人》。那时波尔和梅里尔已离婚,正如波尔曾经提及的那样,他“受到西里尔的庇护”。 波尔和考恩布鲁斯一起又写了三本具有机智诙谐、冷嘲热讽风格的科幻小说:《搜索天空》(1954)、《法律雄辩家》(1955)、《狼毒乌头》(1957),以及两部非科幻小说:《小镇正在下沉》(1955)和《总统选举年》(1956),另外还写了许多短篇小说,其中有些是波尔在考恩布鲁斯去世后数年才完成的,其中一篇《会见》于l973年获雨果奖。考恩布鲁斯独自创作了《起飞》(1952)、《市政官》(1953)和《不是这个八月》(1955)。 1958年的一天,考恩布鲁斯在铲雪之后又跑步去赶火车上班,终于心脏病发作,不幸辞世。他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才华横溢、充满睿智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还有他那永远来不及写的、使人伤感地想到可能会成为名篇巨作的一些遗墨。他的大部分小说的核心都体现了他的疑惑、讽刺挖苦、犀利而冷峻的笔调,犹如预告黑暗即将来临。《丹福的最幸运者》即是其中之一,此篇发表在1952年6月号的《银河》上,在同期刊载了用西蒙•埃斯纳的笔名发表的《美妙行星》的第一节。这一短篇小说预料一种反面乌托邦的未来社会,而民众却视作理所当然,欣然接受,同时也简明扼要地揭示人的灵魂所具有的表里不一的能力,不过,这一揭示未免使人产生误解。
《丹福的最幸运者》
梅的下属鲁本是位原子学家,他在第83层工作,当双筒望远镜闪烁一下以后随即一片昏暗时,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他在心底里诅咒,并希望他本人不承担任何后果。从外表看,他平静如镜。他微微一笑,将望远镜交还阿尔蒙,他是鲁道尔夫的手下,维护师,89层的。
“双筒望远镜不太好使。”他说。
阿尔蒙将望远镜放在眼前,从护栏上方眺望,立即讷讷地咒骂:“比疯狂的安琪罗人的心还黑,唉?别介意,这里另有一副。”
这一副很寻常。透过这副双筒望远镜,鲁本细细地观察着下方丹福的一幢幢墙面似乎越来越缩小的高楼大厦以及一排排的遮檐。他内心的担忧使他无心领略首次从89层眺望到的远景,但是他还是喃喃地发出一声赞叹。现在得赶紧脱离这个突然变得险恶的家伙,设法弄清事情的真相。
“最好别,”阿尔蒙急忙说,从他手中取回望远镜,“你知道,要是被某位肩上佩着星星的人碰巧看到会怎么样?如果某个厚颜无耻之徒从下往上向你窥视,你会有何感受?”
“他岂敢!”鲁本说,装出一副愚笨和义愤的样子,不一会儿,阿尔蒙的满怀同情的笑声使他不禁也笑了起来。
“别放在心上,”阿尔蒙说,“我们都年轻。总有一天,谁知道?也许我们可以从第95层、甚至第100层远眺。”
虽然鲁本心里明白,这个维护师绝不是他的朋友,但是这些豁达的话语使他热血沸腾;雄心壮志翻腾了片刻。
他拉长脸对阿尔蒙说:“让我们如此希望吧。谢谢你的热情款待。我现在必须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他离开风声呼啸的护栏,走到第89层的宁静而又舒适的过道,登上缓缓地行驶着的电梯,乘越一个又一个愈益不惬意的楼层,下至他自己的那一斯巴达式楼面。他跨出电梯时,塞伦正在含笑等他。
她穿扮得很漂亮——太漂亮了。她的上身穿着略带钢色的紧身胸衣,洒了少许香水;她的头发留得很长。这一切对他很有吸引力,他立刻警惕起来。她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了解他的趣味?她要干吗?她毕竟是格里芬的女人。
“下来啦?”她问,脸露敬畏,“去了哪啦?”
“89层,到阿尔蒙小子那儿做客。远景广阔极了。”
“我从来……”她咕哝道,随即她又斩钉截铁地说:“你是那边人。地位更高。格里芬嘲笑我,可他才傻呢。昨晚我们在卧室里谈到你,我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动了气,并且说他不愿再听到我的一句话。”她狡诈地笑着,“我终于报复了他。”
他全无表情地说道:“你一定善于报复,塞伦,也善于激起报复的欲念。”
她那张笑脸逐渐绷紧,这意味他占了上风,于是他相当正规地向她敬了个礼,匆匆地打她身旁走过。
将他当做安琪罗人毙了,但是她却很容易对付!金属般的胸衣与她那柔软、白皙的皮肤形成的对比令人不快,她那长发好像隐蔽着什么。想到她在这般那样地策划不是件好受的事,还是想想他头脑中的塞伦被那个卧室里的塞伦取代了吧。
那么她到底想干什么?是否因为她听说他要被提升了?是不是那些维护师们要将格里芬干掉?是他要把格里芬宰了,这样她可以依附于地位日渐上升的第三方?或者她仅仅是责骂一会儿自己的男人而已?
他郁郁不乐地想,要是望远镜问题和塞伦一事不扯在一块该多好。那个诡计多端的阿尔蒙讲到年轻时好像年轻是值得庆贺似的。他痛恨年轻、愚笨和无能力解答望远镜何以出差错以及格里芬的女人何以那么热情。”
突袭警报震耳欲聋地响彻斯巴达式的过道。他穿过就近的一扇门,闪入一间空卧室,蹲在一张厚厚的钢桌下。不多久,另一人踉踉跄跄地也钻入桌下,紧接着第三位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
先到者吼道:“滚开,找你自己的掩蔽去!我不想被你挤出,也不想将你挤出,看见你那肮脏的鲜血和脑浆,要是遭到轰击的话。喂,走吧!”
“对不起,长官。立刻就离开,长官!”后来者号啕大哭,在警报的连续吼叫声中仓皇地离开了。
鲁本听到一声又一声“长官”,不禁喘起了粗气,他朝身旁的人瞥了一眼。原来就是梅!无疑,他在视察这一层面时被滞留了。
“长官,”他尊敬地说,“假如你要单个儿待着的话,我可以另找一个房间。”
“你就在这儿与我做伴吧。你是我的手下人吗?”将军的语声和粗糙的脸充满了威力。
“行,长官。梅的下属鲁本,原子专家,第83层的。”
梅打量着他,鲁本也注意到一簇簇肉疙瘩沿着将军的颊骨和颌骨往下垂——皮肤的毛孔粗糙,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你长得很帅,鲁本。你有女人吗?”
“有,长官。”鲁本赶快回答,“一个又一个——我总有许多女人。眼下我正与一个名叫塞伦的美人儿相好。胖乎乎的,但挺结实、柔软且富有弹性,红红的长发,修长的白腿——”
“细节别提了,”将军低语道,“女人长相各有千秋。原子学家,你说的?那很有前途,肯定会有。我本人很久前是个管理员。这种职业似乎已不很热门——”
警报声戛然而止。寂静难受。
梅咽下一口唾液,继续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你们年轻人为什么不再去竞争管理员?譬如说,你为什么不呢?”
鲁本真希望导弹直接命中目标,他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双筒望远镜、塞伦、突袭,而现在他好像在同一位将军作一次知识性的交谈。
“我实在不知道,长官,”他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那时没有多大区别——管理员、原子学家、导弹手、维护师。我们有一种说法,‘扣儿各不相同’,这句话常用来结束这种题材的谈话。”
“真的?”梅心不在焉地问,“几星期来他们一直在全力以赴,不是吗?”
……